与中国小说界暌违近三十年的京味小说家陈建功，携长篇非虚构小说《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7月版）归来了。“北京来信”组来三位与作家人生之旅息息相关的同道专家的评论，一是陈建功就读北大中文系77级的同班同学黄子平，子平教授对作品解读的传神与深刻，不仅为读者描述了青年陈建功的敏慧、侠义和担当，更传递了作品挺立的筋骨和诚实反省的勇气。二是作家几十年的同道老友云德（郭运德），云德先生则读出作品庸常生活里的深长意蕴，即以小我的青春触角烛照大千世界，以当下的理性认知检视过往生命历程，以清醒的自省意识重塑本真的自我。而作家的老同事、评论家胡平却报以与作品同样幽默机智的文字，认为这部长篇非虚构小说是作家发自肺腑的生命写作，感叹“陈建功就是陈建功”。三篇书评，皆以知人论世的文字深入解读，既平实朴素，又富有思想力度和审美价值。

三篇书评也殊途同归指出作家一以贯之的“北京滋味儿”。“北京滋味儿”的重要趣味来自幽默看待人生，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天下可笑之人，其中蕴含智慧的穿透”（胡平语）。作品所流淌的忧愤深广的时代之思、众多人物的悲喜剧性格，和叙述者自嘲、反讽与调侃的腔调，呈现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美学样貌。早在四十年前，陈建功在《四合院的悲戚与文学的可能》的演讲中，就论述了北京文化的“悲喜剧传统”以及社会转型期这一审美形态之滥觞。毕竟于刻板教育浸润太久，在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校园，我们终于与古今中外悲喜剧的叙述传统相逢，也日渐发现了悲喜剧的独特魅力，日渐领悟到幽默、反讽、调侃乃至用“喜剧的方式处理悲剧”更有言外之意、物外之趣的神妙。固然，“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也有雅俗之分、云泥之别，在创作实践中，每一个创作个体都有着不同的表现。当下也不时有文学乃至影视作品激发着读者（观众）的审美期待，令人感悟这些人间喜剧里深藏着何等的悲欣和戏谑；甚至可以窥探到这个诙谐幽默、机智高妙的友善之门，门里常常以最朴素的语言、最直白的对话，令人在顿悟或呆愣之间开怀大笑，那份直抵心底的智慧，或愤懑无奈或自嘲或会心会意或含泪的笑……

当然，任何一位有个性的作家的养成，都不难寻觅到其地缘气质的孕育。仅以智性幽默为例，不难追寻许多作家生成幽默叙事的根基和土壤。如莫言的幽默源自在高密平原与牛羊对话的孤独童年，刘震云则找寻到延津人幽默的活法与想法。而陈建功，则是从北京的矿井、胡同与戏院，一步一步深入北京文化的“本味”。“那种或夸饰或平和的京腔京韵和北京的文化性格就一点一滴化入他几十年的岁月，并深深烙入他的骨髓，使他笔下的北京，有了皇城根下的声威，升斗小民的心事，要里要面儿的找乐儿，耗财买脸的硬撑……在他的笔下，风俗民情、文化生态生动传神，烟火人间一地鸡毛又有滋有味，乃至胡同里闾的深处都呈现着生机与活力。读者常常在哑然失笑中会意陈建功作品中那份变中有常的北京文化特质。”（参见拙文《谁解这嬉笑下的悲欣——〈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读札》，《花城》2025年第1期）。尤为珍贵的是，在《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作者成长的自述中，受教于北京大学、北京人艺和北京电影学院艺术家的艺术精神，作家浩然、草明等前辈的人文情怀，由此而催生的中篇小说《辘轳把胡同9号》《鬈毛》《找乐》《前科》等，不仅成了拨乱反正乃至改革开放时代北京市民文化的缩影，同时也呈现出一个时代一个作家心灵的觉醒，为我们提供了“陈建功就是陈建功”（胡平语）的因由和文学转型时代的心灵史。重读这些作品，令我们感受到陈建功对滥觞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新时期文学”的精神超越。

因此，让人笑中含泪的嬉笑怒骂源自作家内在的悲欣，它带给读者的审美感受不止于含泪的笑，还有一代人苦涩的无语与悲愤，既令人在笑里深思，又感有芒刺在背。这不正是直面现实的一种艺术方式？一如当下火爆的许多脱口秀作品以及广获好评的一些影片，也正是在含泪的笑声中传递小人物的不甘和自我救赎的慨叹，为他们如何才能活出尊严而伤感，因为“藉藉无名也有光”。《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何尝不是小人物们“既是对自身卑微和困境的承认，也是对爱与救赎的渴望”。（黄子平语）

如此深切的现实主义作品，也启示我们：没有什么不可写，而是创作个体的艺术功力和审美能力的问题。或者说文艺不止于“写什么”，更在于“怎么写”和“谁写”的母题。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是“把心交给读者”了，诚实有趣的作者陈建功是，三位评论家也是，这不仅需要思想的敏锐和笔力的锋利，更需要情感的境界。这关乎“写法”和“想法”，更关乎“活法”。这种对生活反思充满“北京滋味儿”的悲喜剧叙述，使这部现实主义作品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艺术存在。

敬请读者垂注。

（作者单位：《南方文坛》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