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散文50篇”是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与北京时代华文书局联合发起的散文遴选出版项目,旨在探索优秀选本的遴选路径,打造特色鲜明、权威可持续的散文出版品牌。项目成果《年度散文 50 篇(2025)》是由陈建功、古耜、何向阳、王子君、侯磊等著名作家、评论家和编辑家所组成的评审委员会,从2025年1至12月正式出版的国家级文学刊物及具有影响力的地方文学刊物、报纸副刊等公开发表的散文作品中,经过严格评选,精选出50位作家的50篇优秀散文,集结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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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蓬桦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散文集、长篇小说多部。曾获中华铁人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等奖项,散文《霜降夜》入选 2024 年全国高考语文试卷(甲卷)。现居青岛。
天蒙蒙亮,我们起床集合,准备出发。此时,我没有感受到一丝风,只有大自然的几缕缥缈之音轻抚耳根。在幽暗的光线中,敦煌宾馆院内的一排白杨树显得更加神秘而庄重。白天,我在那里散过步,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和微信朋友圈,它们银光闪闪、挺拔俊俏的模样让我联想到沙地、树根、年轮之类的词语,也让我喜欢上了它们。上车前,我刻意望向它们,如同与亲人告别一般依依不舍。
我清楚这次告别意味着什么。我们此行要去的地方名为冷湖,位于柴达木盆地的西北边缘,曾是全国重要的石油生产基地。那里没有一棵树、一只鸟,甚至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是一片由寒冷、干旱、风沙掌控之地,却有无尽的宝藏深埋于地下。石油先辈们将自己的根,深深地植入那片荒凉无垠的戈壁,用智慧和激情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遗失的棉鞋
夕阳西下,当我的双脚站在戈壁上时,眼中是遍地的沙石、白花花的盐碱地,还有冷湖石油基地遗址的残垣断壁。在一块瓦砾下,我发现了一只老式翻毛棉鞋。我猜测,在多年前的一个冬日,这只长约 25 厘米的棉鞋是一个油娃奔跑时遗失的。冬季的冷湖石油基地冰天雪地,他的脸颊被戈壁的风吹得通红,手也被冻得像一只水萝卜。
我将它捡起,注视着它。鞋带还很结实,鞋垫不但针脚细密,还绣有一朵小花,只是失去了生命带给它的温度。我感受到一缕来自遥远年代的气息,一股热流迅速涌遍全身。我当即认定,棉鞋的主人就是我的石油兄弟。就像面对眼前的这片遗址时,我非但没有丝毫的陌生感,反而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玉门、大庆、华北、胜利、延长、克拉玛依、塔里木……一个个油田在我的脑海里掠过,石油先辈们风餐露宿,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劳动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国的石油工业基地,大多处于荒僻之地。然而,同行的朋友说,就自然环境而言,柴达木盆地是最恶劣的,没有“之一”。“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就是对这里自然环境的真实写照,每一句都硌得人心口生疼,让人望而却步,更别说在这里长期工作和生活了。
一直陪同我们的采油工勇子就出生在冷湖石油基地。小学毕业后,他离开冷湖石油基地,到茫崖镇上中学。那是他第一次离家远行,第一次见到大片生长的草和树,也是他第一次抱着一棵白杨树流出惊喜的泪水。因为冷湖特殊的自然环境,还有很多和勇子一样在此出生的人,几乎整个童年都不知绿草与树苗为何物。
在冷湖,石油人最早的住所是军用帐篷,我至今仍想象不出上万石油人在戈壁上搭帐篷的震撼场面。后来,住所变为一半在地下、一半露出地面的地窝子。冬天,踩着地窝子顶部的积雪行走,地窝子里的人便会听到从屋顶传来的“沙沙沙”的脚步声。
20 世纪 50 年代的冷湖连一根柴火都没有,石油人烧火做饭全靠原油废渣。一顿饭做完,脸上布满了黑灰,既不卫生,也不安全。水在这里也很难烧开,饭菜做到八成熟就出锅了。
冷湖的石油人最初用煤油灯照明,后来改用电石灯。寒冷的冬夜,从地窝子里透出的一缕缕橘黄色微光,远远看去,如同从地下冒出的火苗一般给人以温暖。此时,男人们就着一块咸菜疙瘩喝下一口烈酒,为的是赶走一天劳作的疲累。与男人们一起劳作了一天的女人们,则在灯下缝补破损的工装,或是给孩子们缝制一双过冬的鞋垫。她们缝着缝着就打起了瞌睡,一不留神手指就被针尖刺破了,困意也霎时被驱散了。我眼前的这只鞋垫,想必就是当年一位油娃的母亲缝制的。她把满腔爱意和几滴血珠,都缝进了鞋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