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撞击发生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我，飞起来，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急跑去吃饭的男生，加速猛冲，将整个身体，砸向我。那一刻，世界腾空，仆倒，收缩，攥紧，成为拳头大的痛，在我腹内痉挛绞扭，令我濒死般难受。我哀号一声，在地上翻滚。男生惊恐地喊，老师，你咋了，你咋了？我捂着肚子，蜷伏着长长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像中了铅弹的兽。

建校至今，天天都有奔跑着抢路去吃饭的学生，没人被撞。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我是偶然，是例外，是唯一。

前夜并无噩梦，清晨安宁如昨。早读课后，匆匆下楼，刚过转角，铃声锐响。急躁兴奋的桌椅挪动声与杂沓跃动的脚步声霎时传来。每天这个时间点，教学楼鼓声擂动，千军万马奔涌而出。心里忽然莫名担心，加大步伐快走。由远及近，身后奔跑者脚板跺响地面。瞬间，背部被猛力冲撞。

他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就知道。直觉。凡不是故意，诸事皆可原谅。那孩子蹲在我身旁，内疚，害怕，不知所措。但我无法停止哀号，无法安慰他，赦免他的痛苦。

不，这不是我在喊叫，我怎么会有如此难听的声音。啊，我体内住着一只乌鸦，那只乌鸦在叫。那一刻，不能用“呻吟”一词。呻吟是动听的、娇滴滴的、引人怜悯的，而我的哀号，粗野、刺耳、单调、重复、可厌……让自己和听到的人双重尴尬。这声音并非来自声带，是受撞的胸腹器官在疼痛痉挛，在痉挛中大声哭泣，是一架风箱在有节律地抽动，急促重浊嘶哑强直。想闭嘴，做不到，能憋死。我多么丑，多可悲。

春光正好，春林正盛。风过处，落红缤纷，紫藤稠浓的香气左冲右突。黑衣的我，蜷在满是落瓣残蕊的灰砖上，像花瓣中萎谢的那一朵，颜面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