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中国儿童文学作家薛涛携《九月的冰河》俄文版亮相莫斯科国际书展与河岸图书节,收获中俄出版界关注。俄罗斯远东历史悠久的地方主流媒体《阿穆尔真理报》(Амурская правда)刊发其长篇专访,文章题为《从昌图首次来到布拉戈维申斯克:中国作家薛涛的梦想如何化作一本关于伊格纳西诺村的书》。访谈中,薛涛谈及童年阅读、东北故土与边境观察,分享森林采风、菜园生活等创作细节,将《九月的冰河》(俄文版译名为《归来吧,九月》)视作一封越过阿穆尔河(黑龙江)的书信,书写界江两岸普通人的共情与理解。生命树童书分享该专访中文全文,以飨读者。
此前,生命树童书曾分享2026莫斯科国际书展上,刊发于俄罗斯《文学报》的薛涛与俄罗斯作家尤里?涅奇波连科对话实录,欢迎点击阅读:山林与书页的共鸣:薛涛×涅奇波连科对话实录
《阿穆尔真理报》刊登对中国作家薛涛的专访文章
薛涛小时候,梦想着开启一场漫长旅行,从故乡昌图一路走到俄罗斯腹地。他的母亲是语文教师,建议他先从想象的旅途起步——借助书本。母亲的话一语成谶:多年之后,已是知名作家的薛涛来到中国北方的北极村,隔着阿穆尔河(即黑龙江,下同)眺望对岸俄罗斯的伊格纳希诺村,于是萌生了创作一个故事的想法,他要讲述居住在大河两岸的两个少年之间的友谊。
他在想象中造访了阿穆尔河左岸,也梦想着能在现实里和俄罗斯读者相见。这一天终于到来:他受邀作为荣誉嘉宾参加“河岸”图书节。在活动举办之前他的《归来吧,九月》(《九月的冰河》俄文版书名)(适读年龄6岁以上)俄语版已经正式出版。
薛涛长篇小说《九月的冰河》及俄文译本?Вернись, Сентябрь(归来吧,九月)?封面
作家为什么进山会随身携带听诊器?为什么不急于清除菜园里的杂草?他向《阿穆尔真理报》讲述了这些故事。
Q:您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儿童文学作家?小读者和成年读者有什么不同?
A:我走上儿童文学创作道路,是受文学导师肖显志的影响,他本身就是儿童文学作家。我在师范专科学校读书时认识了他,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我们成了朋友。他读过我的文稿,说这是真正的儿童文学,并帮我推荐给少儿刊物。可以说,是他为我指明了创作方向,从那以后我坚定地走上这条路。
事实上小读者更能体会到作品中微妙的东西,他们是最有文学感受力的群体。他们跟我交流阅读的时候,经常讲出我意想不到的意思。因此我从来不小看他们,我很荣幸我的作品有很多小读者继续参与“二度创作”。他们赋予我的作品更多光芒。
我的作品覆盖的读者年龄层次很宽,我的小说、童话、散文、图画书可能覆盖了青少年、幼儿的读者群体。我的创作是多变的,没有固定在某个狭窄的阅读空间。我创作的时候心灵无比自由,我愿意接通所有的心灵。
Q:据说儿时您曾梦想坐火车去往莫斯科,妈妈建议您通过书本“旅行”。是真的吗?哪些书籍带领您走进文学世界?
A:前天我在布市师范大学讲座的时候,我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我生活在一群语文老师中间,我母亲是一位语文老师,我的姥爷和舅舅、舅妈也是语文老师。我的童年是在“语文教研会”中度过的。我的母亲告诉我,书中有一个博大的世界,阅读就是周游世界。书越读越多,我便产生了创作的野心。我想,我也能像鲁迅和契诃夫那样写出很多故事。后来我热爱上文学创作,把文学创作视为生命。现在我的作品翻译成二十个语种在很多国家出版,我也受邀去出版我作品的国家旅行,与那里的读者见面。从前我通过阅读周游世界,现在我的作品也将我带到了更遥远的世界,我感到无比幸福。
Q:您熟悉哪些俄罗斯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哪一位和您的内心最贴近?
A: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一度在中国家喻户晓。托尔斯泰的童话也被整理出来在中国出版,我还出席了首发仪式。俄罗斯作家班台莱耶夫的儿童小说《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俄罗斯当代儿童文学,我读过尤里·涅奇波连科的作品,他的《笑与哨》等作品翻译成中文出版。他的散文《童年的树》《鹅,鹅》《先知》写得好极了,我推荐给中国的儿童杂志发表了。他在童年时代喜欢鹅喝水的样子,于是便趴在池塘边模仿鹅喝水的动作,实在太有意思了。我童年也与鹅发生很多故事,我最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学鹅喝水,是训练一只瘸鹅飞上了天。尤里先生也喜欢我与鹅的故事,还把它翻译成俄文,发表在俄罗斯的杂志上。现在,我俩成了忘年交,经常写信讨论创作,分享各自的生活趣味。
Q:您在沈阳生活多年,后来离开喧嚣城市搬到乡村,自称“山野作家”。在大自然中写作会更容易吗?
A:五年前我从城市搬到山里,从事乡村工作。我劈柴、养狗、种菜,我也带着山里的孩子读书。我还给他们放烟花,他们特别喜欢,欢呼声响彻山谷。在山里居住,我跟邻居们、村民们相处得很好,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他们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大多是亲身经历。我都写在日记里作为素材和生活记忆。写作素材多了,精神状态更松弛了,写作却没有变得更加容易。因为我对自己的创作有很高的要求,我不能太随便。我要写出对得起这段生活的文字。这五年,我出版了多部长篇小说、童话、散文、图画书,我本来可以写的更多。我不着急,我慢慢写,写作是一辈子的事情,急什么呢?
Q:自然在您作品里占有重要位置。听说您用听诊器“聆听树木”,甚至能在枯木中感知生命的迹象,是真的吗?
A:这是真的。我把听诊器放在树桩上面,我听见了流水的声音。所以我猜这棵树还活着呢,我在等它发出新的树芽,目前的情况是——我还在等。大自然是一个丰富的、细腻的、温和的、充满善意的生命,我们应该尊重他,顺应他,与他一起呼吸,一起感知风霜雪雨,一起看落日,一起迎接朝阳。大自然赋予我的文字以生命。如果不再让我书写自然,我担心会丧失写作的能力。不过我的作品不是狭义的大自然文学。我的作品里,人永远是主角,最牵动我心的永远是人的喜怒哀乐。
Q:您曾说:“创作所需的一切,都是大地给予的。”但山村生活无疑更加艰苦。讲讲您普通的一天如何度过?
A:人们通常以为山村生活艰苦、匮乏、不便,但是我感到无比丰富、舒适,或者说我从中提取到了喜欢的东西。每天早晨,唤醒我的不是闹钟,是鸟鸣和鸡啼,南山的大山雀和邻居家的大公鸡比我还勤劳,它们也不让我睡懒觉。起床后,我会为自己煮茶,通常是白茶,再加陈皮。我会坐在院子里喝茶,翻翻书,一边望着南山上的落叶松。如果是秋季,落叶松的叶子变成金黄,实在是太美了。这期间,饭菜也在锅里煮着了,米饭或面条。蔬菜成熟的季节,我不会花钱买菜,只吃自己和邻居园子里的菜。我们的菜很丰富。在种菜之前,我们会商量一下,你种这些,我种那些,尽量不重复。我种菜的水平一般,邻居们时常指导我。我偶尔出国,很长时间才回来。回来一看,菜都过季了,院子里长满杂草,还开了花。既然开了花,杂草也漂亮了,我就保留了杂草,每天在杂草中走出去、走回来,也很有趣。喝茶、吃饭之后,我偶尔去村部处理工作,每学期都去学校给孩子们开展读书活动,讲座、颁奖。
每天的生活,简单,但不乏味;有事情要做,但不繁忙。
Q:搬到乡村后,您还在村委会工作。繁杂的文书事务会不会打扰创作灵感?
A:在村委会工作的同时,我得以深入了解山村生活,体会身边人的经历与情绪。这不会妨碍创作,反而滋养它。这份工作为我的创作供给养分,如同大地滋养树木。
Q:讲讲您的家庭。
A:妻子从前在机关工作,不久前退休,性格很好,很擅长打理家事。女儿在韩国取得博士学位,嫁给一位帅气的乌兹别克斯坦青年,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一儿一女。现在,我的写作,也会写给孙辈。女儿喜欢我的书,还给我的作品画插图,把几篇小说翻译成韩语。她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作家。全世界只有她这么认为,但我觉得她的评价相当客观。听了这话,你大概会觉得我是老糊涂了。
Q:您有没有养狗?
A:我现在山里养了一条小狗,叫球球。我在山里居住的时候,它与我形影不离,一起上山,一起种菜,它更喜欢捣乱。我出门的时候,它会变得无比可爱,去邻居家于老师家混吃的。于老师也喜欢它,所以我不在山里的时候也很放心。唉,我出来快半个月了,我很想念它。我猜它也想念我了,天天在村口望着公路的尽头,等待主人回家。它非常忠诚,这一点跟我书中的九月是一样的。它也非常勇敢,敢去山上驱赶野猪呢。这一点跟九月也是一样的。
Q:这不是您第一次来俄罗斯,但却是您第一次来到这座离中国最近的城市:布拉戈维申斯克。这座城市给您什么样的印象?有没有感受到故土般的亲近?
A:这座城市安静、朴素,适合居住。我会宣传她,让更多中国人,尤其是附近的中国东北人来这里旅游。我隔江就能看见对岸的黑河市,我好像听见了熟悉的东北话,闻到了我喜爱的东北饭菜的香味。这几天我在“北京烤鸭”饭店吃饭,这里的中国饭菜太像家里的饭菜,非常好吃。
Q:您还有哪些作品,您认为会吸引俄罗斯读者?有没有翻译出版的计划?
A:我有一本图画书《河对岸》,是与俄罗斯功勋画家安纳斯塔西亚女士合作的,几年前在俄罗斯出版,印了三次,不过现在到期了,正在商量续约。我有一部散文体童话《小山羊走过田野》,目前已经在八个国家出版。新西伯利亚大学的扎瓦尔洛娃女士刚刚翻译成俄文,我期待它早日在俄罗斯出版。我还有两个短篇小说,即将发表在俄罗斯的杂志上。我还有一本图画书《邀人跳舞的小兽》,写一个野兽下山邀请人们跳舞,人们拒绝它,最后是一群孩子接受了邀请。这本书是与俄罗斯功勋画家伊戈尔。欧尼科夫合作的,我希望这本书也能在俄罗斯出版。
连续第二年,“阿穆尔女性”文学俱乐部在“河岸”图书节举办双语文学沙龙。今年俱乐部活动围绕《归来吧,九月》展开,本书作者薛涛亲临现场,耐心回答读者们许许多多的提问。
“古俄罗斯的宴席中心永远是茶炊,后来是烧水壶。20世纪90年代俄中边境开放之后,红色中国保温壶就成了温馨的象征。今天,为纪念两国友谊我们围坐在这样一只保温壶旁,泡上阿穆尔地区的伊万茶。”俱乐部成员开场便定下轻松的氛围。
薛涛像一位真正的绅士,主动为在场女士斟上热茶。
长篇小说《归来吧,九月》讲述一条拥有两位主人的小狗:俄罗斯男孩尼古拉,和中国少年小满。住在阿穆尔州伊格纳希诺村的科利亚,父母在离世前不久,送给他一只活泼的小狗。男孩给小狗取名德鲁日克,视它为挚友。但在一次与狼群搏斗之后,尼古拉担心小狗性命,认定拯救它唯一的办法就是送它去往阿穆尔河对岸。小狗在对岸有了新主人——护林员的儿子小满。小满给这条小狗取名九月,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陪伴它。但有一次,小满和父亲吵架,把怒火发泄到小狗身上。九月受了委屈,纵身跃入阿穆尔河幽暗的河水,想要游回俄罗斯。小满冷静下来之后,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找回这条小狗……
本届书展主题是《远方来信》。某种意义上,《归来吧,九月》也是一封跨越阿穆尔河的“来信”。很多年前,作家前往北极村参加作家聚会,坐在河岸望向大河对岸,看到了俄罗斯村庄,后来他得知那是斯科沃罗季诺区的伊格纳希诺村。
“我就这么坐着,望着远方,一条黑狗默默走到我身边坐下,和我一起静静眺望对岸村庄。《归来吧,九月》中的主角就这样诞生了。回到家,我很快动笔写下这本书。这本书在中国成了畅销书,每年重印,已经将近30次。多年来,我一直梦想俄罗斯读者也能读到这个故事。几年后终于如愿,这本书翻译完成、付印。在书展上这本书很受欢迎,购买者不只是孩子。一位俄罗斯老奶奶也买了一本,请我签名。我写下寄语:愿大河两岸,友谊长存。俄中两国人民应当携手努力,过上更幸福的生活。当一位中国作家的作品在俄罗斯读者心中产生共鸣,这真的无比美好。如果两国之间每天都发生这样的故事,世界无疑会变得更好。”中国作家对俄罗斯读者们说道。
有趣的是,小说中文原名叫《九月的冰河》。
“我特意取这个名字,勾起读者的好奇——九月的河面本不会结冰。俄语版的书名我也觉得很成功,契合我的创作构思。本书译者是亚历山德拉·兰斯克斯。几年前国际书展上,她发来一段视频,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士。她写了一段翻译手记:她自己成长在远东一座小城,小城隔河相望的对面就是中国村镇。这一点和书中描写高度契合,她满怀热忱地完成翻译。俄语版装帧朴素又庄重,开本小巧,可以揣在口袋,随时阅读。”作者这样评价俄语版本。“
阿穆尔女性”俱乐部成员告诉作家,布拉戈维申斯克也有一座德鲁日克的雕塑,象征着狗的忠诚。薛涛已经两次专程去看这座特别的雕像。第一次是傍晚,拍出来照片偏暗,这位参加图书节的客人没有放弃,第二天再次前往,带上望远镜拍出有意思的照片。
薛涛还坦言,他梦想亲自到访伊格纳希诺村。
“将来我一定会带着《归来吧,九月》到那里,把书送给当地居民。世上有一本属于他们的书,而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希望他们能看到这篇采访,相信他们会喜欢这个故事,或许还会喜欢上这本书的作者。”作家在结尾开玩笑地说道。
俱乐部成员送给作家一本精美插图版契诃夫的《卡什坦卡》,介绍说这本书同样讲述一只小狗艰难抉择、忠诚侍奉两位主人的故事。
来源:《阿穆尔真理报》人物版2026年10月1日
撰稿:柳波芙·索科洛夫斯卡娅
摄影:柳波芙·索科洛夫斯卡娅、安娜·萨多夫斯卡娅
原发媒体
生命树童书微信公众号(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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